摘要:我母亲那天肯定比我们更沮丧,她不但没有吃到饱饭,还破费了6分钱。
牛皮菜鲊——饥饿年代的故事之五
曾微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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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年“困难”时期,我没有吃过一顿饱饭。
唯一的一次吃饱饭的希望,也没有实现。
我父亲有个好朋友,我们叫他“二伯伯”。二伯伯当时在重庆四公里的教育学院工作(“四公里”是地名)。二伯妈的拿手好菜是红苕鲊,就是红薯粉蒸肉,他们多次请我们全家吃。我们家有5口人,每逢我们去了,二伯妈就用最大的锅——炒菜锅,用最大的碗——“大斗碗”(四川方言),用最大的锅盖——搪瓷脸盆,用最大的火,蒸很长很长时间。蒸汽呼呼地冲,我们耐心地等。然后,享受那软绵绵、红通通、香喷喷的红苕鲊。
我父亲和二伯伯1957年都当了右派,都开除了公职。之后,两家都穷了,我们就吃不到二伯妈的红苕鲊了。
大概是1960年的5月,一天,我母亲说,二伯妈星期天要请我们去吃鲊。我们问,红苕鲊?母亲说,哪来的肉?哪来的红苕?我们说,哪是什么鲊?母亲说,牛皮菜鲊。
我想,牛皮菜鲊也可以啊,依二伯妈款待客人的礼数,肯定能吃饱。
牛皮菜比白菜大、厚,菜梗里含有淀粉,因此可以饱肚。但牛皮菜碱也很重,吃了会剐肚肠里的油,做的时候要先用水煮,去掉碱。牛皮菜在三年“困难”时期以前是猪食,在三年“困难”时期是人食,而且还很难吃到。“自由市场”的牛皮菜5角钱1斤,而当时1个人1个月的伙食费是6元5角到8元钱,5角钱大约相当于现在20块钱,牛皮菜是“高价菜”。高价菜不凭票,在自由市场里卖。
二伯妈住四公里,四公里在南岸区,我们家住市中区。
到了那个星期天,我母亲率领我和我的姐姐从家里出发,先来到储奇门码头,然后坐轮渡过长江到海棠溪,再沿着郊区公路步行。
从海棠溪码头到“四公里”有4公里,我家到储奇门码头大约有2公里,所以总里程6有公里。
我们兴冲冲地,满怀憧憬地到了二伯妈家,结果,二伯妈不在。
二伯妈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离开家的,肯定是不得不离开,那时没有电话,无法通知我们。
我们全家只好返回,原路返回。初夏的太阳加上极度的失望加上空空的肚子,我们全家已经不能保持队形,我不能跟上我母亲,掉了队。
回到储奇门码头,我母亲给我们姊弟每人买了一根3分钱的冰糕,算是安慰。3分钱一根的冰糕是最便宜的冰糕,我母亲从来舍不得给我们买4分或5分钱一根的冰糕。
我母亲那天肯定比我们更沮丧,她不但没有吃到饱饭,还破费了6分钱。
2011-08-05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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