寻找社会主义的费克礼——我的澳大利亚学生

寻找社会主义的费克礼——我的澳大利亚学生

曾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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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0年春天，我教过一个澳大利亚学生，他的英文名字叫Christopher Francis，中文名字叫费克礼。他不喜欢他的的“Christopher”，他说宗教意味很浓。他的中文名字取得很好，既是英文名字的音译，又有中国古典味，亦西亦中。

我教费克礼的时候，他的汉语已经很好了，口语听力都没有问题，连汉字也相当不错。我教他的时候，他已经在昆明住了多年，而且娶了一个中国老婆。他的优秀的汉语能力得益于他把自己完全浸泡在汉语的环境里。他说，他回澳大利亚的时候，那些华裔澳人都惊讶于他能阅读汉字。

因此，他想学习的不再是听说读写，他想了解汉字释读和汉字改革问题，作一点汉语和英语认知的对比研究。正好我对这些问题有兴趣、有涉猎，于是我被分派教他，一对一教学。

我带他上学校图书馆，向他介绍汉字改革方面的书籍，由他自己选择其中一本作为主要教材。我每次课前让他自己阅读一个章节，思考问题，然后上课时和他讨论问题、解答问题。费克礼很喜欢这种学习方式，他说我是他见过的第一个采用这种方式教学的中国老师。

费克礼告诉我，他幼年父母双亡，是教会的慈善机构把他养大、供他读书的。但他不信教，还反感宗教。不过他说，教会帮助穷人是真心的。

他说里根是流氓，[]他不喜欢美国。

1999年11月，澳大利亚全民公决是否采用共和制、是否终止让英国女王作澳大利亚元首的时候，他当然地投了反对票，他非常遗憾票数只差一点就成功，他说农民太保守。

他不喜欢西方的制度，于是到中国来寻找社会主义。

他确实很“底层”，长期住在昆明的城中村里，不怕脏乱差。

他在昆明的各个学校教英语、学汉语，挣的钱刚够生活。

他老婆是白族人，用中国人的标准来看，完全不漂亮。

费克礼到中国的最初几年，正是企业改制、医疗改革、住房改革的时候，“社会主义的优越性”正一个一个地被取消，他要找的社会主义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几乎消失殆尽。

那时候，昆明的盗版光碟3元钱一碟。他问我，昆明的盗版碟怎么能这么便宜呢？光是封面印刷也不止3元钱啊，还有材料费、刻录费、运输费、零售费等等。我说，农民工没有医疗保险，没有养老保险，没有住房，每个月几百块钱工资，老板还用童工，[2]，是纯粹的原始资本主义、野蛮资本主义，所以便宜。

我专门和他聊过一次天，请他在翠湖喝茶吃饭。

他不吃肉，严格吃素。我问为什么，他说动物可怜。他的这个吃素的观点触动了我，我后来肉吃得越来越少，也决不买菜市场里当着众鸡宰杀的鸡。

他说他的咖啡煮得很好，请我去他家吃饭。果然，他的咖啡是一绝：看起来不浓，闻起来很香，吃起来不甜也不苦。当时我应该跟他学一手。

他家里的家具全是在城中村旧货市场买来的，没有两把椅子的式样完全相同，两张高低差别很大的小桌子拼起来，就请客了。

5月的一天，他兴奋地告诉我，南京的一家外资公司想要雇佣他，工资很高，社保俱全，让他去南京面试，来回飞机票报销。我很羡慕，那工资足以让他老婆不工作，还可以在南京买房。

那公司看中了他的汉语能力，想让他负责诠释中国法律。他请我帮助他准备面试，于是我带他去图书城，选了几本法律书籍。

那家公司录用了他，他带着老婆欢天喜地地走了，一头投入资本主义的怀抱。当然，是文明的资本主义，高工资高福利的资本主义。

临走的时候，他送我两本书，一本是英语词根词典，一本是英文认知的研究著作，看来他是要放弃汉语和英语认知的对比研究了。

那年9月初，有个西班牙小伙子来找我，说要学习汉语，说是费克礼介绍找我的，说南京的不少外国人都很羡慕费克礼的汉语，羡慕费克礼因此找到了好工作。我想，我决非初级汉语的教学高手，也非可以给对方优惠的有权之人，于是把那西班牙小伙子支去了国际学院。

注释：

[1]里根，1981-1989年美国总统，电影演员出身。

[2]2000年的时候，浙江私企雇佣童工的事情多有报道。

2011-11-03初稿

2012-01-20修改